
开封有奇特的 “城摞城” 现象。开封地处黄河下游南岸,历史上黄河多次决口泛滥,洪水裹挟大量泥沙,一次次将整座城池掩埋。
洪水退去之后,人们依旧在原址重建城市,两千多年层层叠加。
考古证实,如今开封地下叠压着 6 座不同朝代的古城。更令人惊叹的是,历代城池的城市中轴线始终没有移位,今天开封中山路下方,叠压着唐、宋、明、清几代的城市主干道。
1232年以后,北宋东京顺天门已经失去城门功能。
奇怪的是,门没了,穿门而过的路却没有跟着消失。考古清理顺天门遗址时,从地下辨认出五代、北宋以及元明清时期连续叠压的道路层。后周显德年间,这里建有迎秋门;北宋继续使用这个位置,改建为顺天门。金末城门废弃以后,元、明、清仍有人从这里通行,一层层新路面压住旧路面,累计堆积达到数米。
一座城门只服务了几个时代,一条通道却活得更久。
这种现象在开封并非孤例。景龙门一带,唐代汴州城、北宋东京城、金代城址和明代遗迹上下衔接。唐代形成的城市骨架,进入五代、北宋以后继续被利用。
北宋营建东京时,里城大体沿用了唐汴州城的范围,又向外围扩展,形成规模更大的都城。
城市可以扩出去,也可以缩回来,几条旧路却很难轻易消失。
开封地下通常划分出六期重要城市遗存,分别属于战国魏大梁、唐汴州、北宋东京、金汴京、明开封和清开封。
这里的“六城”,并不是六座大小相同的城池像楼板一样整齐压在一起。
城墙、门址、道路、宫殿和生活遗迹分布在不同区域,经过长期发掘,才拼出各个时代城市的位置关系。
战国大梁尤其不同。魏国迁都大梁后经营水利,公元前225年,秦将王贲引水攻城,大梁遭到严重破坏。它的位置偏在今天开封城的西北,与唐宋以后城市只有部分重合。今天能够连续追踪的城市主轴,稳定程度明显提高是在唐汴州以后,而不是从战国开始就一线不动。
黄河则负责另一件事,把已经使用过的地面迅速封存。
1642年,黄河决口,开封遭受重灾。在新郑门等遗址,洪水留下了厚重的泥沙沉积,有些地点达到数米。院落、砖墙、道路和日常器物被包进泥层。
地面被抬高以后,新的建筑和道路只能在更高的位置展开,于是旧城市慢慢进入地下。
但每一次洪水留下的结果并不相同。
1841年黄河再次决口时,开封城墙挡住了相当一部分洪水。
城外一些地点留下很厚的洪水沉积,城内却没有普遍出现与1642年相同的覆盖层。今天地下看到的十几米堆积,也不全是黄河一次次送来的泥沙,其中还夹着长期居住、拆房、修墙、铺路和废弃形成的文化层。
黄河制造了开封城市的垂直高度,却没有替后来的人决定道路方向。
洪水退去以后,旧城并非什么都没有留下。城墙基础还限定着城市边缘,旧城门保留着出入方向,已经形成的街道连接着城内外,官署和居民区又围绕这些通道分布。
重新建城时,沿用这些位置,比把整套道路、城门和中心区域全部搬到陌生地段更容易形成新的城市秩序。
顺天门废掉以后道路继续存在,正是这种力量留下的痕迹。城防体系已经改变,原来的交通方向仍有用,于是元代的人从这里走,明代的人继续铺路,清代道路再压到上面。几百年过去,路越来越高,方向变化却很小。
城市整体并没有因此冻结。
北宋东京拥有更大的外城,汴河水运支撑着大规模人口和商业活动。
靖康以后,开封政治地位下降,金元时期城市范围逐步收缩,汴河不断淤塞。到了明代,一些原来的河道被侵占,部分区域出现建筑。北宋外城的大片空间也不再保持原有的城市功能。
清代重修开封时,面对的更不是一座等待原样恢复的宋城。
城的规模、行政布局、商业区域、河道体系都已经变化。延续下来的主要是那些最难替换、又仍然有用的交通节点和道路方向。
中山路所在的南北轴线就是其中之一。
北宋御街沿这一方向经过州桥。州桥从唐代开始使用,五代、宋、金、元、明不断修建和利用,直到1642年被洪水淤埋。明末的泥沙覆盖旧路以后,清代道路又铺在上方。进入近现代,中山路仍沿着这条南北方向穿过城区。
于是,开封留下的并不只是“洪水埋了六座城”这一层历史。更耐久的是一套城市坐标。王朝可以更换,城墙可以缩小,河流可以淤塞,宫殿可以消失,洪水甚至能把地面一下抬高几米,但那些承担交通和组织城市空间的通道,只要仍有作用,就会被下一代城市重新接上。
今天从中山路向地下看,清代路面压着明末洪水层,再下面还能找到宋金时期的御街和州桥遗迹。泥沙把不同年代隔开了,路却一层接着一层,仍朝着同一个方向伸过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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